周星驰《功夫女足》票房火爆：老观众为何重拾信仰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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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来，周星驰执导的电影《功夫女足》上映仅四日，票房便激增至7亿元。这一数据凸显了周星驰在华语电影市场深厚的观众基础。观众购票，往往并非出于对剧情或演员的关注，而仅仅由于这个名字——周星驰。这种信任，并不是来源于一部电影。它来自《喜剧之王》，来自《少林足球》，来自《功夫》，来自《大话西游》，也来自此前三十多年里，那些陪伴无数普通人成长的银幕记忆。
很多已是中年的观众走进电影院时，心里是带着期待的。他们期待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周星驰，再次遇见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，却始终不肯认输的小人物，再一次在笑声里看到自己的影子。遗憾的是，这一次，很多人带着期待进去，却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失落离开。网络上关于《功夫女足》的评论很多，有人批评剧情，有人批评演员，有人批评特效，也有人觉得笑点大不如从前。
这些评价都有道理，但没说到点子上。我坚信，周星驰是用心拍的《功夫女足》，应该也认真研究过这类商业电影。在当下，拍女性励志题材，是很讨巧的。然而，毫无疑问，这次周星驰失败了。不是说票房失败，而是他此前最擅长的创作方式，失去了此前那种强大的感染力。回头看他的代表作，会察觉其中几乎都有同类人物。《喜剧之王》里的尹天仇，是一个跑了很多年龙套、连盒饭都快吃不起的小演员；《少林足球》里的黄金右脚，由于一场假球风波，从天才球员沦落到街头扫地；《功夫》里的阿星，每天想着混出头，却始终只是社会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小混混。
他们身份不同，职业不同，人生经历也不同，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，那就是他们始终知道，压在自己头顶的是什么。尹天仇面对的是等级森严的片场，是导演和制片人的轻视；黄金右脚面对的是强雄，是一场彻底改变命运的假球阴谋；猪笼城寨面对的是斧头帮，是暴力，也是可以看见和对抗的敌人。因此，他们所有的全力都有明确的方向。演好戏，就有机会站到镜头前；踢好球，就有机会重新回到赛场；练好功夫，就能够保护自己，也保护别人。
周星驰电影里的精髓，不是凭空产生的，它建立在一种十分朴素的坚信之上：命运会奖励全力的人。就像那个时代有首很出名的歌曲，《爱拼才会赢》。这个歌今天再推出来，肯定会被躺平的大家骂死。周星驰执导的电影，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，在当时香港和中国经济高速成长的背景下，它几乎完美体现了那个时代最真实的社会情绪。那是一个普遍坚信日后会越来越好的年代。
经济不断攀升，城市不断扩张，新的行业不断出现，越来越多普通人凭借读书、创业或者打工改变了自己的生活。整个社会都在以加速度向前奔跑，虽然每个人跑得快慢不同，但没人怀疑奔跑本身的价值。周星驰把握住了那个时代普遍的社会心理，再用他特有的无厘头手法呈现出来，因此大受欢迎。《喜剧之王》上映于1999年。那一年，香港刚刚经历亚洲金融危机，楼价大跌，失业率不断攀升，1999年失业率一度突破6%，创下香港战后新高。
很多厂商倒闭，很多年轻人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，整个社会都笼罩着一种焦虑。如果只看经济数据，《喜剧之王》似乎生不逢时。但换一个角度，它又来得恰到好处。由于那个年代的人虽然焦虑，却始终坚信一件事：经济迟早会恢复，机会迟早会回来。这种信心，来自香港此前几十年的高速成长，也来自整个东亚共同的上升周期。所以，尹天仇虽然被羞辱，被人看不起，甚至被骂"死跑龙套的"，观众却愿意陪着他一直走下去，由于大家坚信，只要坚持，总会等来属于自己的机会。
《少林足球》上映于2001年。这一年，对中国来说，是一个极具象征价值的年份，由于中国正式加入WTO，以及北京申奥成功。今天很多年轻人已经很难理解，当时整个社会到底有多乐观。媒体每天都在讨论全球化，外资进入中国，中国厂商着手走向世界，出口高速攀升，制造业快速扩张，无数农村青年进入城市。整个国家都觉得，一个更大的时代来了。
后来二十年的高速攀升，很大程度就是从那个时间点着手。所以，《少林足球》其实拍的不只是足球。它拍的是一群已经失败的人，再一次站起来。黄金右脚扫地，铁头功卖馒头，鬼影擒拿手当厨师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人生结束了。成果，一次机会，他们重新证明自己。今天看，这是电影。但回到2001年看，很多人觉得，这就是中国。整个社会都坚信，日后属于奋斗者，出身再卑微，都有希望逆袭成功。
电影和现实，在那个年代互相印证。只是后来，时代慢慢变了。二十多年前，一个年轻人走进社会，虽然也会焦虑，也会碰壁，但大多数人对于日后依然有一种基本的信心。他们知道，只要不断学习、不断积累，明天大概率会比今天更好。工作几年可以升职，积攒十年八年的工资就可以买房，生活会慢慢平稳下来。这种信心，来自整个社会的成长速度。电影只是把这种共同的情绪放大了。
今天的年轻人，成长环境已经完全不同。一个程序员工作十几年，突然察觉AI着手接管越来越多基础开发工作，自己着手可有可无。一个设计师花很多年积累的软件技能，很快又要重新学习新的工具。教培行业、房地产行业、互联网行业，都曾在短短几年里经历剧烈调整。很多人并没有停止全力，却越来越难研判全力了会有什么成果。变化最大的，其实不是收入和职业，而是人们对日后的判断。
此前，人们更关心怎样抓住机会，担心的是失败；今天，越来越多人首先考虑的是怎样应对变化，担心的是失去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意外跻身今年最打动观众的一部电影。该片缺乏超级英雄的元素，没有逆袭的故事，没有冠军荣耀，也没有必须击败的坏人。影片聚焦于一个普通家庭，一位渐渐老去的阿嬷，以及家庭成员在相聚、离别和回忆中慢慢加深彼此理解的温馨过程。
其实，它讲的也是整个东亚今天共同面对的生活。整个东亚都进入了低攀升、老龄化、少子化时代，人与人的陪伴越来越珍贵。所以，这几年东亚最容易成功的影视综艺题材，都越来越少讲成功。大家越来越不爱看“成功学”，更愿意看普通人如何面对衰老、离别和遗憾。比如，日本的《小偷家族》《驾驶我的车》《完美日子》，韩国《寄生虫》《分手的决心》《我只是想活下去》等，华语地区是《你好，李焕英》《再见爱人》等亲情和告别题材，都大受欢迎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之所以让那么多人流泪，并不是故事有多传奇。恰恰相反，它十分普通， 普通到每个人都觉得，那就是自己的阿嬷，那就是自己的家世。这样的故事放在二十年前，不会引发今天这样的共鸣。由于那个年代的人，更多把目光放在日后；今天的人，却越来越珍惜那些已经拥有的人和事。这种创作方式，恰好对应了今天很多人的心理状态。当一部电影能够准确说出今天人们心里的感受，它就会收获共鸣；当哪怕如星爷这样的导演如果依然停留在昨天的表达里，观众就会慢慢远离它。
还有一个很少人注意到的地方，就是为什么 AI 和低攀升会改变小人物的叙事。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，周星驰的小人物，都属于工业时代。工业时代坚信什么？坚信全力、经验和积累，坚信今天比昨天更强，明天比今天更好。一个厨师做十年，厨艺越来越好。一个程序员写十年代码，工资越来越高。一个记者跑十年新闻，经验越来越丰富……整个社会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上，经验会不断升值。
今天，这个假设着手动摇。人工智能出现以后，很多经验着手迅速贬值。而且整个世界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，全球化进入重组，产业不断迁移，平台不断改变商业模式，很多行业五年前的成功经验，今天已经失效。于是，小人物最大的敌人也变了。真正改变命运的，是科技，是时代，是整个产业，它们没有脸，也没有名字。因此，今天的人越来越少期待电影告诉自己如何打败某个人。
他们更希望电影能够回答这些问题： 如果日后始终充满不确定，人应该怎样建立自己的生活？如果很多事情全力之后依然没有成果，应该怎样理解坚持？如果工作的价值不断变化，一个人的价值又该建立在什么地方？这些问题，周星驰和《功夫女足》都没有真正触及，也无法回答。电影依然沿用着周星驰最熟悉的表达方式，把希望寄托在一场比赛、一座奖杯和一次逆袭上。
这样的故事曾经鼓舞过无数人，现在却越来越难跻身今天普通人的精神出口。我又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苗头。这些年，不仅仅是东亚范围，在全世界，越来越多受到欢迎的电影，都着手从宏大的成功叙事转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。中国的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如此，意大利大卖的电影《还有明天》如此，前几年引起广泛讨论的奥斯卡金像奖电影《瞬息全宇宙》同样如此。
这些作品并没有告诉观众如何收获成功，却帮助很多人重新理解了生活。电影当然无法破解现实的问题。它真正珍贵的地方，在于能够陪伴观众理解自己的时代。周星驰曾经达成过这件事情，而且做得十分出色。今天，时代已经提出新的问题，也正在等待新的回答者。这并不会改变周星驰在华语电影里的位置。《喜剧之王》《少林足球》《功夫》依然会一代一代流传下去，由于它们准确记录了那个坚信奋斗、坚信机会、坚信日后终将越来越好的年代。
只是今天的小人物，已经着手面对另一种命运。他们依然全力，也依然善良，只是他们更希望有人能够理解那些全力之后依然存在的迷茫，理解一个普通人在充满变化的时代，怎样接着保持内心的安定。每一代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电影，也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表达者。周星驰已经达成了属于他的时代。至于今天的小人物，他们依然在等待下一位能够说出自己心声的人。
很显然，我更关心的，是电影背后的时代。为什么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会在今天引发东亚社会的集体共鸣？为什么AI时代，越来越多文艺作品着手重新回答"人为什么活着"？这类思考，我会第一时间更新在知识星球，也会分享更多没有写进公众号的阅读、思考和资料。欢迎加入，一起看懂热点背后的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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