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波：探寻八千年历史名城的风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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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绵延九万里的山海之间，宁波承载着八千年的悠久历史。这些岁月的沉淀，孕育出了宁波独特而多元的文化遗产。2024年8月始，甬派联合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开设“实证八千年”专题，打算推出“考古察觉里的宁波”“名城视野下的宁波”“文物古迹中的宁波”三大系列，诠释宁波8000年的历史源流，讲述宁波8000年的精彩故事。2025年11月起，推出“名城视野下的宁波”系列，聚焦散落于四明大地、三江六岸的历史文化名城、名镇、名村和街区。
本期介绍象山东门渔村。海定则波宁，宁波依海兴城，港埠绵延。濒临东海的象山石浦渔港，早已声名远扬，余秋雨盛赞石浦是“活着的渔港镇”。但少有人知晓，与石浦渔港隔港相望，有一座东门岛，坐落着“浙江渔业第一村”东门渔村。岛上八成青年从事海洋捕捞业，渔业发达，历史遗存丰富，被评选为中国传统村落、省级历史文化名村。得天独厚的滨海区位，让渔村百姓世代耕海牧渔、戍海守疆，在近代更添一段任氏兄弟灯塔渡人的佳话，共同谱写出这座渔村波澜壮阔的滨海往事。
东门岛，自古被称为天门山，扼象山港、三门湾航路要津。宋乾道《四明图经》记载，东门岛在唐以前便有人居住繁衍，后被开辟为渔港商埠，其开发比石浦更早，素有“新石浦、老东门”之说。唐神龙二年（706）象山立县，东门渔村便是辖村之一。东门岛三面环海，历代在这里屯兵设防。宋宝庆《四明志》记载，宋嘉定二年（1209）设置东门寨，为象山历史上第一兵营，元至元二十年（1283），改置东门巡检司。
明代倭寇猖獗，朱元璋“置卫控海”，洪武二十年（1387），昌国卫从舟山移置东门岛，这里跻身浙东抗倭指挥中心之一。清代，东门是汛地，置老东门炮台。长久以来，东门岛孤悬海上，对外通行仅靠渡船摆渡。1999年铜瓦门大桥开通，海岛才融入石浦陆地。全岛下辖东丰村、南汇村、东门渔村三村，人文底蕴最厚重的东门渔村坐落南岸。村落外侧，滨海沿港路临港延展，村内有东门老街，两条主街横街直街呈十字型，宽3米左右，从直街可进入村口，东门天后宫、东门王将军庙、东门城隍庙、古城墙等古建古迹与十字街民居错落排布，保留着古村原有的空间肌理。
正值夏季休渔期，沿港路码头，数十艘钢制渔轮静静泊靠，几名工人依托轨道牵引一艘待修渔船，将其拖运至修船厂检修保养。渔船是渔民赖以生存的生产工具，千年来形制不断迭代：古代，东门人只用竹排在岸边捕鱼；唐代出现四五米长的简易船只，称“丈八条河”，只能短途捕捞；清朝时，才着手建造大捕船，安全性有所提高；20世纪50年代，东门开历史先河，将动力装置的机帆船替代了风力扬帆的大捕船；90年代，钢制渔轮才取代木船，渔业生产有了质的飞跃。
据统计，20世纪90年代，东门岛实现轮船钢质化，有渔轮353艘。派驻东门渔村的宁波市首批文化特派员林华奇介绍，当前东门渔村的钢质渔轮有200余艘，象山全县3000艘左右。一艘中型钢制远洋渔轮造价需七八百万元，投入门槛高，渔民可申请渔业专项低息贷款，订购新船或二手船，缓解资金压力。此前，渔民借贷造船、交易渔获依托渔行，渔行集购销、加工、运输、供销、民间信贷等多重功能于一体，支撑起旧时渔村的渔业运转，是传统渔业产业链的关键节点。
渔船归港后，渔行会派人登埠议价收购渔获，将鲜货制为白鲞、酒糟鱼、咸鳓鱼、鱼胶等海味成品，用自家的运输船转运至宁波、上海、杭州等地分销，打造了享誉浙沪的“东门货”。渔行同时售卖网具、粮食、布匹、老酒、土特产等，供应渔民生产、生活所需。对于资金短缺的渔民，渔行还会发放借贷，约定渔获统一抵账。清至民国，东门老街渔行林立，周万兴、丁和茂、孔泰兴等商号远近闻名。
其中，孔泰兴渔行位于沿港西路，是清代建造的三合院式建筑，穿斗式结构，檐廊处拱背梁上雕刻双鱼、海草及波浪纹，梁头作龙首状，建筑形制完整，雕刻精美，保存较好，是传统渔贸业态珍贵的实物遗存。大海馈赠渔获，亦暗藏凶险。为祈福海路平安，东门岛自古生成了丰富独特的神灵崇拜风俗。这个面积只有2.8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，历史上最多时曾密布20多个庙宇，供奉海神妈祖和妈祖的妹妹如意娘娘，还有大禹和观音菩萨、历史人物王将军等，被民俗学家称为“众神之岛”。
东门天后宫，是象山唯一保存完好的妈祖庙，也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妈祖是渔民海上的保护神，宋代以后，历代皇帝对妈祖不断加封，元代诏为“护国天妃”、清康熙加封“天后圣母”，庙宇因此得名天后宫。天后宫始建于元代，于清嘉庆二十四年（1819）重修，建筑融合抬梁、穿斗工艺，十八级石阶通向门楼、戏台、厢楼与大殿，檐柱雕狮、花鸟人物，古朴精巧。
妈祖信仰的天后宫，不仅是渔村文化的精神象征，东门王将军庙也见证了渔村作为海防前沿的历史变迁。东门王将军庙为祭祀元代东门巡检司巡检、学录王刚甫而建。东门岛是大陆的天然屏障，自古易受倭寇袭击。元至元二十年（1283），东门岛正式设立巡检司，统筹渔政与海疆防务，王刚甫执掌巡检一职。王刚甫严明治军，约束兵士不得扰民，规范渔货市价，依山筑城，数次击退海寇。
百姓感念他护海护民的恩德，立庙奉祀，尊称王将军。王将军庙几经兴修，明永乐十三年（1415）由福建人出资重建，清嘉庆十五年（1810）再次重修。明代倭患猖獗，洪武二十年（1387），东门岛设立昌国卫，驻兵触及了鼎盛。“卫、所”是明朝军队的基层组织。按照明代的军事编制，一卫大致5600人，卫的长官是指挥使（正三品）。明洪武二十七年（1394），因悬海不便，昌国卫才迁往后门山。
现在岛上海防遗存遍布海岸高地：海拔128米的大炮台山矗立“浙东第一烽堠”，古时登高可瞭望海上敌情；门头山留存振远城城门与明代抗倭铜炮。东门岛始终与风浪、倭患相伴，而门头岬角的东门灯塔，则留存一段民间自发渡人向善的温情过往。灯塔建造者任筱和、任筱孚兄弟，一生简朴、乐善好施，乡邻称为“二难先生”。村内还保留着任氏故居，这座三合院又叫任家道地，清光绪年间所建，为县级文物保护点。
旧时，门头山外老虎礁暗礁密布，雾天船舶频发海难，兄弟二人倾尽积蓄买下门头山，1915年独资修建灯塔，为往来渔船指引航路。这是浙东首座民间出资灯塔，亦是浙东灯塔群中唯一由国人自主修建的近代灯塔。灯塔不幸失火焚毁后，二人联合乡贤募资重建。重建的灯塔共3层，由白色圆形砖石砌成，高10米，汽灯照明。灯塔不止指引航路，乱世之中亦庇护仁人志士。
1926年蔡元培、马叙伦遭军阀通缉逃难至此，任氏兄弟驾船护送二人脱险，蔡元培临别题词“出其东门，介尔昭明”致谢。1933年，中国首部国际获奖影片《渔光曲》赴岛取景，任氏兄弟全程出力协助。现在，东门灯塔与一旁任氏二难墓一同列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，默默诉说海岛百姓的侠义与家国情怀。为祈福海路平安、渔汛丰饶、海疆安定，东门先民慢慢成长出完整的民俗体系，传承为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村内拥有开洋谢洋节、象山渔民号子、石浦—富岗如意信俗三项国家级非遗，鱼类故事、鱼拓、船模艺术等多项省级非遗存续。民俗节庆贯穿全年，正月十四鱼灯会、三月三祈福、关公磨刀巡游、中国开渔节等轮番上演，还有一整套围绕捕捞生产、祭祀、婚嫁、营建、饮食等“渔家准则”，鲜活地呈现出渔村的生活图景。旧时，渔民到了捕捞大黄鱼的季节，要在东门天后宫举行祭祀，一般在农历三月十五到三月廿三之间。
出海时，渔民祈求平安和丰收，要举办“开洋”，捕捞回来感恩大海，再进行“谢洋”，据《象山东门岛志》记载，这一祭祀活动已有一千多年历史。开洋、谢洋节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韩素莲学习祭祀礼仪数十年，她介绍，开洋节主要是庙内祭祀与街巷巡游，上午，渔民渔嫂齐聚天后宫，上供品、摆五果、念祭文、敬海神。礼成后，三百余名村民下午沿街巡游，掌渔灯、舞龙戏、摆船模，场面盛大。
待到六月下旬，渔船平安归来后，再举办谢洋仪式。1998年，象山县政府在开洋仪式的基础上，创办中国开渔节。节庆定于每年九月举办，届时港湾千帆齐发、气势恢宏，获评“中国十大最具魅力节庆”。千年祭海礼俗接轨当代海洋保护理念，渔家民俗生生不息。渔家世代沿袭生产生活礼俗。出海日涨潮时分，船老大会拜龙船；建房时，渔家宅基多选临海风口，便于房主观察海面和船只；婚配时，新郎如外出捕鱼，由小姑手抱着一只颈系红巾的大公鸡，代替新郎拜堂，变通的民俗背后，是全村包容互助、相互体谅的乡土温情。
东门人的饮食也蕴含渔家智慧和历史底蕴。早年因缺乏冷链储运，渔民们摸索出腌、晒、糟、矾、风干等一整套锁鲜技艺，加工后的“东门货”远销各地。“食无鱼但有鲜”的技艺，更是一绝，手工鱼包肉、鱼饼白丸、鱼滋面、食饼筒，备受乡邻和游客偏爱。糊粒羹则承载海防记忆，相传某年正月十四，戚继光率领戚家军抗倭，取得大捷，渔家煮薯粉杂粮制成糊粒羹，犒劳守城将士，自此代代相传。
烽烟散尽，古今更迭，渔村早已告别搏浪御敌的过往，踏上文旅赋能的乡村振兴之路。依托得天独厚的渔耕文化、海防古迹与灯塔人文资源，东门渔村统筹文脉传承、产业转型与海洋生态保护，跳出单一海洋捕捞的成长局限，培育渔家乐、海洋研学、滨海休闲融合业态，走出“一鱼多吃”的多元增值路径。村内打造渔文化传习空间，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鱼类故事市级代表性传承人丁建东觉得，传播渔文化不能局限于课本知识，他以挖掘鱼类故事为主线，开发鱼拓、鱼灯制作等非遗体验课程，当前特色课程达三十余门。
从传统渔舟到现代钢轮，从古炮台到灯塔微光，东门渔村记录了海洋文明的演变。作为历史文化名村，它不仅保留了浙东海洋文明的精髓，也在探索着乡村振兴的新路径。在潮起潮落之间，东门渔村的故事仍在延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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